午睡的愤怒

  两岁半不到的小格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孩子。不完美的地方,在于她的午睡。经常要费时20到40分钟,期间讲故事、聊天、抚触,即便已经很困了,还会翻来滚去。当我听到呼吸开始均匀,仿佛已经睡熟之际,我的心跳反而会加快,因为越到这种时候,越有可能她忽然一昂头要求我再讲一个故事。这对于已经被自己催眠了的我来说,往往是致命一击,一下子把我推到崩溃边缘。

  我得实话实说。在陪伴小格迄今为止所有时间里,我愤怒地推过她一两次,负气板脸摔门而去三四次,吼过她七八次,恐吓她“妈妈现在就出去”十几次——全部是因为午睡费劲或者未遂。想想吧,你花了一个小时口干舌燥想睡而睡不着,那边厢越来越兴奋,她如果真的不睡了,你还得拖着疲惫身躯起来继续陪玩。春夏秋冬,哪一个季节都不适合这样的折腾。

  最近看了美国心理学家苏珊·施蒂费尔曼的一本书《陪伴式成长》,其中有这样一个小练习:

  在你的笔记中,首先写下孩子的名字。在下面列出孩子身上对你来说尤其难以忍受的一项问题——会激怒你、使你暴跳如雷的某种性格或者行为,也就是说,也许其他人只是稍微有点恼火,而你却为此感到非常生气。

  1.你的孩子表现出这种行为,会令你想起过去生活中的什么人?你的父母或老师?哥哥或妹妹?以前的配偶?

  一个从未刻意想起,但从来不曾忘记的画面涌上心头,那是大约3岁的我站在幼儿园宿舍的木条地板上,四面八方是小床围成的八卦阵,小床上的孩子们也围观着我。一个虎着脸的大辫子女老师一声不吭,间或用冷眼瞟我一眼。因为我午睡经常睡不着,这一次,是不仅自己不好好睡觉,还去勾结邻床的小伙伴,在老师眼皮底下叽叽喳喳玩游戏,彻底激怒了老师,把我提下床,罚站,示众。我忘记自己当时有没有哭,只记得脚下地板冰凉。这时,我一抬头,看见一个女孩子打着呵欠醒过来,脸红红头发乱乱,嘴边挂着口水,茫然四顾的样子,她姓鲁,智力反应被认为是有点滞后的,但却总能睡个超长超合格的午觉,这让我无比羡慕。

  2.对于这个人表现出的这种行为或性格,当时你是怎样应对的?你是会退缩还是变得咄咄逼人?你是否会争辩?发脾气?藏起来?哭泣?

  我想她根本想不起这是什么出格的行为,这根本不会出现在她老去以后的记忆里,是的,这甚至算不上是虐待,我上的是省级机关幼儿园,里面的老师们面对的是一帮年轻的科长的孩子或者部长的孙子,她们是小心再小心的。

  现在我知道了,当我对午睡进程缓慢的小格生气时,我已经化身为当初的那个生活老师,在为同样的问题折磨我自己的孩子。

  在我的意识深处,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“纠正”、“修正”我幼时的午睡缺陷(当然,不用怀疑,现在的我什么时候睡都没有缺陷,一秒就着),我希望她能够在这件事情上随大流,避免我所受到过的羞辱。我希望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,不给别人带来麻烦。

  其实,我清楚记得,幼儿园小班那些睡不着的午觉时段里,我思维活跃,想东想西,观察窗边风中的樟树叶子,观察阳光在地板上的移动,有时半梦半醒,做一个个美丽的浮想。我们有好多人都睡不着,但有的善于装睡,装着装着就睡着了,而我装睡十有八九不能成功。我也拿这件事没办法。老师盯着我微微颤抖的眼皮,鼻腔发音,“哼”的一声,惊心动魄。

  三十年后,我放大了午睡的焦虑。如果我能心平气和地为小格着想。她的睡前兴奋其实是对我俩在床上亲密时光的期待。一个又一个故事,一个又一个拥抱,一次又一次把枕头翻来翻去寻找合适的感觉……当我沉下脸来呵斥她,“再不睡,妈妈就出去”,她赶紧一个猛子扎到枕头下,“睡,睡”,从下面抬起目光来看我,连声道“妈妈不要走不要走”。声音令人心碎。

  但我有时真的会走。我真的有感觉耐性用完的时候,不管什么碎了我只想马上睡。我有时会暗地盼望她哭出来,她哭出来之后一般会疲劳,就像一股劲儿松下来了一样,很快就会呼呼睡着。而她一睡就是两个小时或两个半小时。

  那我就能像那位生活老师一样,终于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钉,可以休息一会儿了。

  苏珊·施蒂费尔曼认为,你可以选择把孩子视为你的老师。是的,每个人都会在与孩子的相处中遇到筋疲力尽的时候,也会因为前一千次重复规导无效而开始大吼大叫。但是,仔细研究,是什么隐藏在孩子的表面行为之下,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未解的心结,接受孩子带来的治疗和改变,将得到无限回报。

  苏珊所提倡的“陪伴”的起点,在于父母贡献出自己的注意力和直觉。她称之为“有意识地关注”——成年人意识到自己的心理、情感和行为定式,从而控制自己回应孩子的行为。

  我们与他人的关系,一般可分为四种类别:被动模式、攻击模式、被动攻击模式和自信模式。

  1.被动模式:抑制自己的感受,假装一切都好,嘴上说着“是”,心里想着“不”,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要之前,害怕激怒任何人。被动模式下的父母不愿让孩子难过,迫切希望得到孩子的爱,因此屈服于孩子们的要求。

  2.攻击模式:我们面对自己的孩子,会采取威胁和恐吓的手段,强迫他们屈从于我们的意愿。这种做法也许表面看来有效——阻止了错误行为——但我们会为之付出很大的代价。孩子不会与我们亲近,因为我们在感情上无法为他们带来安全感。

  3.被动攻击模式:父母通过羞愧和内疚来控制孩子。也许他们不会直接攻击,但那种隐约的内疚感和控制欲,对于孩子自我意识的发展害处很大。孩子会认为,他们对父母的需要和快乐负有责任,自己的意愿要排在后面,而这种想法并不恰当。

  4.自信模式:我们和孩子保持健康的界限,允许他们有自己的需要、愿望、感受和喜好,我们和孩子保持健康的界限,允许他们有自己的需要、愿望、感受和喜好,不会因为孩子和我们有所不同,就认为他们犯了错误。我们不需要孩子和我们自己一样,不担心他们会感到不快乐,同时也认识到,如果我们为孩子解决所有的问题,会妨碍他们培养真正的毅力。孩子知道,我们爱的是他们本身,而不是因为他们为我们做了什么,或者是因为他们的成就使我们面上有光。我们会承认,孩子也许不想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,但不会认为他们的抱怨是针对我们个人,也不会把意见分歧上升到双方对抗的层次。我们会同情孩子的处境,允许他们体会自己的感受,但不会强行设下限制令他们感到失望。

  如果没有陪伴,孩子会通过直觉察觉到,他们与你的关系中缺少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,你从未全心全意陪伴他们,从未完整地展现出自我,始终有所保留。这往往会导致孩子潜意识中感到愤怒或怨恨,可能以各种方式表现出来,或者一直潜伏到青春期。